
后备箱集市应运而生,是城市中的一道别致风景,聚集了年轻人的时尚与新鲜。该集市借助地摊经济与网红经济的东风迅速走红,成为城市夏夜的打卡地标。然而,其背后也存在着合规性、监管等问题。后备箱集市不仅是创业过渡期的选择,也是城市草根情怀的体现。每座城市将如何面对这一新的商业形态,仍需时间来给出答案。
后备箱集市应运而生,可以被视为“地摊经济2.0”
在都市密集的写字楼之间,有一个地方如流动的午夜巴黎,它没有固定坐标和营业时间,只在日落之后出现,遇见它全凭运气和社交媒体上的打卡分享。它可以同时贩卖市井烟火气和文艺腔调,你能买到两块五的钵仔糕,也能点到几十种创意鸡尾酒,能遇到歌手驻唱,也能玩上塔罗占卜。它在各大城市的商圈、空地、草坪甚至路边闪现,所到之处皆引来一大波关注。
这个地方就是今年夏天的夜市新星——后备箱集市。
一个个狭小的汽车后备箱罗列成行,经过精心布置和灯牌装点,变身各具特色的迷你商铺,卖方和买方几乎都是都市青年群体,在集市中怡然自得各取所需,如同一个完全由城市孕育出来的自我疗愈空间。时尚、新鲜、草根、社交、疏压、营销……你可以用所有词形容这个新生的空间,但这些都不是它的全部。
1、城市边缘经济的回归
如今在城市街头走红的“后备箱集市”,可以看作是借鉴了古今中外的市场经验,糅合地摊、夜市和CarBootSale而发展出来的一种新型消费空间。
Carbootsale,即汽车后备箱集市,相传起始于1970年代的英国,后来逐渐发展成类似跳蚤市场的形态。摊主们在周末聚集到草地或停车场上,支起后备箱,搭起折叠桌,售卖一些自家的闲置物品,大部分为家用物品、园艺工具、古着古董、收藏品等等,买家们通常可以免费入场挑选,有时则需要支付给场地方一定的入场费用,汽车后备箱集市通常在夏季周末的白天举行。
与国外的Carbootsale不同,国内的后备箱集市主要集中在夜晚,售卖的大多是一手商品,比如夜宵轻食、咖啡酒饮、文创手作、潮流玩具等等,这又与中国自古以来的“夜市文化”和现代城市文化密切相关。
在两宋时期,国内商贸活动达到空前繁荣,不设宵禁的夜市成为人们经商买卖、娱乐休闲的去处,在孟元老的《东京梦华录》中记载了曾经北宋都城汴京(开封)的夜市盛况——“夜市直至三更尽,才五更又复开张。如要闹去处,通晓不绝。”可见当时已拥有相对成熟的夜市形态。时至今日,国内中小城市的步行街、城中村里都不乏通宵经营的夜市,这种“愈夜愈美丽”的夜市文化,已经成为市井烟火气的代名词。
夜市的主力军是流动商贩,他们大多没有实体门店,或铺面位置不临街,于是等沿街商铺结束白天的营业时间后,流动商贩再出来“摆摊”,因此也带来了占道经营和市容影响等问题,不少一线城市的相关部门对此进行了严格监管,地摊和夜市的踪迹便在现代文明城市中逐渐淡去,成为一种式微的边缘经济。
疫情突袭的这几年,地摊与城市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。2020年,为了缓解疫情下的就业压力,国家有关部门开始鼓励“地摊经济”,在全国文明城市评测中,也明确不再将占道经营、马路市场和流动商贩列为考核内容,一时间掀起一场全民摆摊的“地摊运动”。然而根源的城市管理问题并没有解决,轰轰烈烈的地摊经济很快又冷却下来。
随后,后备箱集市应运而生,它比传统地摊更轻型、更灵活、更临时,也更具城市中产气息,可以被视为“地摊经济2.0”。搭乘着精致露营的浪潮和网红经济的东风,后备箱集市迅速蹿红,成为城市夏夜的别致风景和打卡地标,南京、重庆、昆明、沈阳等众多城市相继出现规模可观的后备箱集市活动,甚至发展成了小型旅游项目。一时间,后备箱集市仿佛被推成了下一个风口。
2、后备箱的多元属性
一台车贩卖的是创意,一排车贩卖的是氛围,相比传统地摊,后备箱集市显现出更多的城市精英与年轻一代属性。对于开集市和逛集市的人来说,买卖并不是重点,附加属性才是吸引力。
社交属性
后备箱集市走红的背景正是国内的后疫情时代。2022年多点爆发的疫情给城市居民的户外出行带来极大不确定性,大部分人对远距旅行保持谨慎态度,中国文化和旅游部数据显示,2022年上半年,国内旅游总人次同比下降22.2%。即使是在城市内,图书馆、影剧院、ktv、网吧、健身房、棋牌室、公共浴室等休闲娱乐场所也因为疫情而处于关闭或有限开放状态,部分疫情严重的省市内居民进入大型商场需要24-72小时核酸证明,这些因素无形中都削减了城市居民的集体活动空间。
虽然社交的选择少了,但社交的需求有增无减,在防疫常态化的大环境下,都市人开始寻求新的出口。于是,城市精致露营火了,后备箱集市也火了。户外举行的后备箱集市,一定程度上避免了封闭场馆内人员密集的疫情风险,提供一个更为方便的社交场合,也满足了都市人进行户外休闲的需求。
CITYLAB走访了深圳海秀路附近的后备箱集市,夜晚七八点左右,摆摊的小汽车陆续入场,间隔2-3米停在广场上,后备箱和车顶挂着闪烁的LED招牌和灯串,摊主们忙碌地架起露营桌椅,摆上桌灯,点亮餐牌,有的甚至整个帐篷拉了起来,氛围感做足。
前来消费的多为下班后结伴同行的上班族,或是周末遛狗的周边居民,在夏夜徐徐的晚风中,摘下口罩,喝杯茶饮,听听live,聊聊天,结识新的社群,这种久违的社交感和烟火气,对于身处网格中的当代都市人来说,是情怀,也是纾解。
网红属性
后备箱集市的摊主多为“80后”“90后”,这一群体有一个很大的共同点,就是擅用社交媒体,后备箱集市的走红很大程度正是挂靠在网红经济之上。抖音的#后备箱集市词条已有9.1亿播放量,小红书上的#后备箱摆摊话题有615万次浏览,笔记篇数可观。这种市集由于没有固定营业地点和长期口碑积累,因此最高效的推广方式就是网络营销,有的车主在出摊的同时,会架上自拍灯和手机设备,边摆摊边直播,吸引客流和直播带货双管齐下。
即使无暇直播,最基本的要求也要能“出片”,没有人来后备箱集市是专程为了购物,更多人是来购买一种气氛,甚至是购买一个能拍照的场景。因此摊主们除了贩售的商品之外,对车子的外观、后备箱的“装潢”、摊位的名字和Slogan、播放的歌单等方方面面都进行了包装升级,充分体现出这一届年轻人的创意和“卷”:
“冰粉可比上班甜”“咖啡哪有上班苦”“白天搬砖晚上做走鬼”“宠物零食赚钱养主人”等段子式的摊档名字,加入潮流设计元素,精准击中目标群体——都市打工人的心脏,令其下班路过都忍不住驻足拍照,就算淘不到心仪小物,也能感受久违的热闹,短暂逃离两点一线的枯燥,再拍点氛围感PLOG上传社交媒体,聊以消解一天的疲惫。
打卡拍照的附加属性经过社媒发酵,让后备箱集市得以在短期内迅速走红,但也因此给人留下营销的印象,对其发展的可持续性存疑。
副业属性
大多数后备箱集市的摊主并不以此作为全职,他们当中的一部分人平时有主业工作,利用周末或晚上的时间出来摆摊,还有一部分人拥有实体或线上店铺,后备箱摆摊是他们拓展客群、为个人品牌引流的途径。
在新冠疫情的持续冲击下,全球经济增速普遍放慢,通胀率上升,人们对手里掌握的金钱越来越没有安全感,经济现状催生精神焦虑,以前撸起袖子就干的创业青年们,今年甚至不敢裸辞。根据百度指数显示,“创业”一词的搜索量同比去年下降了19%,而“副业”一词的搜索量同比去年暴涨了495%,其中超过50%的检索用户年龄分布在20-29岁之间。可见,在稳住主业的同时开发一个副业,已经成为当下年轻人的普遍需求。
后备箱经济正好满足了这部分城市精英,对于有车一族来说,它启动成本低,容错率高,一套“装修”设备下来也花不到三千元,利用业余时间摆摊,先测试产品的市场反应,不断加以调试,市场打开后再全力投入,实在卖不出去也能继续回公司上班,省却了血本无归的创业压力,作为创业过渡期是一个相对稳健的选择。
3、尴尬的监管问题
虽然后备箱集市方兴未艾,但它背后也有着与“摆摊经济”一脉相承的隐忧。一旦失去合规的经营摊位,这些后备箱摊主就会变成流动商贩,陷入城市管理的灰色地带。
海秀路的车队与商圈合作,在商业性质的物业管理范围内摆摊,规避占道经营的问题,而有的车队就没那么幸运了。在广东某沿海城市的网红步行街,就出现了极其尴尬的一幕。
夜幕降临,各种小汽车、雪糕车、奶茶车、烧烤档进入步行街两旁摆摊,集市沿步行街绵延数百米,远近居民都知道这个网红夜市,入夜后自然而然地开车或步行至此,逛街人群络绎不绝。白天在步行街的栏杆上,可以看到官方张贴的“禁止摆摊”告示牌,非常醒目,不过等到各色摊档入场后,只消一组夜宵小桌椅便巧妙地遮住了告示牌,尽显讽刺。
城管在夜市的前后蹲守,但却没有对商贩进行驱赶,只是让他们熄灯。于是,一条数百米的集市全在摸黑经营,烧烤摊的小妹摸索着串签子,脸已经快埋进菜盘里;雪糕车的老板只在顾客要点单时短暂开灯,待顾客看上一眼那菜单便立刻熄灯;有胆大的摊主开了几串氛围灯,紧盯城管的方向,城管一动就熄灯。据一位卖手摇柠檬茶的摊主描述,前段时间城管会来驱赶,摊主们就安排有人在车队前排把风,城管一来,他们就把后备箱盖上,当作只是在此地停车。
当问及为什么冒着被城管抓的风险也要出来摆摊时,这条街上的摊主流露出无可奈何。一位卖烤生蚝的小伙子告诉CITYLAB,他原本在广州经营实体小吃店,但是扛不住疫情关门了,现在只好先摆摊维生,在疫情完全结束前,他都不会考虑重开实体店,“别说交铺租,光是水电费我们都交不起。”与将摆摊作为副业的都市中产们不同,全职摊主面临着更大的压力,这位小伙子每天下午三点就开始备菜,为晚上的夜市忙碌,但出摊收益并不理想。“现在是个人都出来摆摊了,竞争非常大,生意比以前难做很多,明天这里可能也不让摆摊了,还不知道要去哪里摆。”他叹气道,低下头去继续烤生蚝,烟熏得他的眼睛有些睁不开。
后备箱集市作为一种新的商业形态,既追赶着网红经济的潮流,又无法摆脱地摊经济的困局,既反映出都市年轻人积极应对生活的创意,同时也暗藏了后疫情时代的精神焦虑和情感需求,它是一座城市割舍不去的草根情怀,也是城市管理者不得不面对的问题。
今夜霓虹闪烁的后备箱集市,明夜是否依旧营业?每座城市终会找到自己的答案。
作者&图片来源:老直啊
编辑:AmyKang
版式:张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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